“做养老产业，如果有可能，我们赚点钱，如果有必要，我们赔点钱，但必须对老人负责。”
作为一项民生事业，养老服务天然具有福利性、公益性、保障性等特点。随着消费逐渐升级，再加上许多老年人财富和时间的相对宽裕，他们对社交娱乐、教育社群、康养旅居都产生一定的需求。发现变化的人们，正在使养老服务向养老产业，进而向银发经济拓展。
发展银发经济，可以提供多样化的、多层次的养老服务；做好民生事业，可以保障养老服务公平可及。见经济还要见民生、见产业还要见事业，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事业产业并重
黄秀娟是较早进入养老行业的那批人之一，经历了养老服务从“事业”到“产业”的演变，“在讨论养老是一个什么生意、收益怎么样之前，必须得确定的是，它是一个有价值的事业。”她用20多年证实了这件事。
1998年下岗后，黄秀娟听从父亲的建议，从老家安徽出发直奔西安，听说要西部大开发，那里一定有很多机遇。机缘巧合下，她中途在渭南下车，租了敬老院的一间房子做些小本生意，以失败告终。
黄秀娟和老人聊天
年关下，敬老院院长推开房门收租，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两包挂面和几个煤球，院长没有说话、关门而去。20分钟后，他返身带了一句话回来，“过年我们要回老家，你帮忙照看照看老人吧。”
黄秀娟对老人无微不至，她体会到失能老人卧床的不易，也收获了许多宝贵的感受，“能帮尿床的老人换床垫，让他们感到舒适，能走进老人的内心，和他们开心地聊天，这些事在别人看来琐碎，我却感觉很重要。”
一连干了几年，来来往往的老人都觉得，“秀娟这女子不错”。可提到女儿，黄秀娟充满愧疚，因为工作和家庭的双重变故，她对女儿关心较少。于是在2003年，她决定辞职带女儿离开临渭区。
刚走第二天，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区上的老年公寓建好了，要不你接下吧。”黄秀娟的第一反应是，“我不想干养老了，我想赚钱。”扛不住热情邀请，她决定先去老年公寓看看，这一看，命运再次发生改变，“老人要是能住在这么好的地方该多好啊。”
黄秀娟不走了，她开始对接相关部门办理手续，这个过程中仍然有不少劝解的声音，“你开个面馆都把钱挣了，为啥要干养老？”黄秀娟坚定地回复，“我就喜欢跟老人在一起。”
17年后，那些日积月累的付出，不仅获得老人打心底的认可，也得到官方点赞，黄秀娟于2020年获得“中国好人”敬业奉献好人荣誉。与此同时，在临渭区鼓励发展银发经济的背景下，她对养老事业又有了新的思考——建设养老商业综合体。
这一想法产生于对老人需求的细致观察。一次，有位老人被家属接走，计划利用一天时间好好吃个饭、逛个街，可不到一个小时，她便闷闷不乐地返回公寓，“人老了，不中用了，还没怎么逛就想上厕所，找了半天厕所，腿走不动了，和儿子拌了两句嘴就回来了。”黄秀娟开玩笑地安慰道，“等我有钱了，专门给你打造一个街区，聚餐、逛街、上厕所啥都能干。”
没承想，玩笑变成了现实。2020年，在临渭区的城市中心，筹划已久的“银龄金街”终于落成，黄秀娟不仅建成老年超市、餐厅、中医理疗等实体门店，还开拓了上门送餐、助浴、适老化改造、老年旅居等服务，“刚入行时，社会对老年人有哪些需求没有广泛共识，而现在，养老产业的内容范围正在扩大，除了照顾好养老院里的老人，健康活力老人和居家老人的需求，或许是可以挖掘的机遇。”
提到活力老人，黄秀娟观察到，他们最大的需求莫过于参与文化娱乐活动。近两年，她事业、产业两手抓，公益、商业两者兼顾，不仅牵头办起临渭区“老年春晚”，还与区内多家单位联合在银龄金街开办活动班，让老人免费参与文化艺术活动。
老人早上来到银龄金街，可以先跟随老师打打八段锦，然后在餐厅吃饭，结束后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艺术班待一会，腿脚不舒服了还可以到理疗店按摩、泡脚……总之，在这个“银发会客厅”，他们可以度过惬意的一天。
蛋糕越做越大
长期照护一般包括照料、护理、康复三个部分，在这三项里，康复和护理是偏医学的内容，照料则需要大量时间投入。到了一定阶段，有些老人需要系统的关注和个性的治疗服务，但遗憾的是，大部分医疗机构和养老机构，都无法同时满足这种较高的照护需求。
有没有既能看病又能养老的地方？医养结合模式应运而生。2017年，临渭区杜桥办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也敏锐地发现这一点，并摸索着办起医养中心，仅仅用了4年时间，它就成长为“全国敬老文明号”。
临渭区杜桥医养中心，一名参赛的养老护理员在养老日常护理轮椅转换项目技能比赛中。
“我们看似出身‘草根’，但照顾老人绝不是一个低门槛的事业，比如很多卧床老人都伴有坠积性肺炎、褥疮、下肢深静脉血栓，除了需要护工定期翻身、拍背以外，口腔护理很容易被忽视，我们会要求护士每天早晨做好护理，对没有牙齿的老人也是如此，以防止口腔细菌引起的肺部感染。”杜桥医养中心负责人肖茜说，老人的情况复杂多变，有的还需要插胃管、尿管，打鼻饲，他们对医疗资源的依赖度较高，在这里有护士与护工做配合，日常照护也更为专业。
杜桥办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办养”的决策，不是简单的业务转型，而是拾级而上的求进行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发端于1982年，由肖茜的父亲肖卫一手创办，“印象里，父亲负责看病，母亲来往于渭南和西安之间进药，把苦下美了。”肖茜回忆，“那时全家人很少能凑在一起吃饭，我就想着，长大了干啥都不干医疗。”
小时候的肖茜还没认识到，兢兢业业的工作可能会成就一番事业。父亲经年的付出，把一个村卫生室变成了二级综合医院，并获得多项国家级荣誉，他本人也被评为“全国优秀乡村医生”。
做医养结合还是因为看到居民的需求，“父亲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有可能，我们赚点钱，如果有必要，我们赔点钱，但必须对老人负责。”现在的肖茜选择无条件地支持父亲。
如今的杜桥办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一至四楼为医疗区域，人来人往；五楼、六楼为康复病区和医养中心，协调有序。为什么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能如此成功？许多外地人过来考察，试图参透其中秘诀。宁夏一家养老机构边看边反思，“我们那安全事故频发，老人摔倒，家属抱怨，怎么改进？”山西运城一家乡镇卫生院有样学样，床位置办好了、团队组建好了，可就是运营不起来，希望肖茜能亲自到场指导。
同为基层医疗机构，肖茜特别理解他们的需求，医养结合或许是乡镇卫生院转型发展的重要端口，看到其中机会，她成立了公司，做起模式输出。找准定位、做适老化改造、培养人才……与运城的合作长达3年，只要有新的理念和做法，肖茜都会及时同步。
在外人眼里，这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还有一个明显特点，它吸引了许多年轻人加入服务团队。“2024年，随着第一批养老专业本科生毕业，银发领域的就业又迎来一个风口。”早已发现这一点的肖茜，成立了培训学校，持续为养老行业输出人才，学校目前设有5个专业，医疗护理员和老年人能力评估师比较火热，医疗护理员相对于常见的养老护理员来说更加专业，有医学背景的学生又多了一个机会。
“基础的养老服务做扎实了，一张床位可以产生很大的价值。”肖茜介绍，目前他们正在扩建院区，未来的服务将更加精细。随着此前规划建设的康养地产落成，氧气、呼叫器进家门，医护人员每月上门，给家庭成员免费体检……医疗资源与居家养老的碰撞，成为一大“卖点”。
养老“便利店”
“9073”，这是中国养老模式的基本构成，即约90%居家养老、7%依托社区支持养老、3%为机构养老。无论是黄秀娟走出养老院的行动，还是肖茜大胆涉足康养地产的做法，都在说明——照顾好居家和社区老人的需求是重中之重，且这里蕴藏着更大的投资机会。
当机构养老需要离家离群，居家养老压力较大时，社区嵌入式养老以小而精的姿态出现，成为第三种选择。
“很多老人在社区一待就是大半天，饿了有饭吃，没事了和老姐妹谝一会，无聊了还能到活动室放松，这种生活比住在养老院自由，比待在家里有趣。”雷明珠是临渭区人民街道新民社区的党总支书记，在社区多年，她最是了解老人的心理，“中国老人就是要在熟悉的烟火气中，保持对生活的主导权，社区养老能满足他们不孤独、不掉队的需求，而且社区能提供的情感价值或许要大于功能价值。”
老人在新民社区日间料理中心打乒乓球
早几年间，雷明珠就尝试办起日间照料中心，提供简单的助餐、娱乐等服务，她真切地体会到这给居民带来的方便，只是大伙始终希望饭菜能便宜到底，政府补贴在所难免，“但过度依赖补贴也会导致运营低效，难以为继。”
雷明珠一直在寻找可持续的运营办法，她想象中的为老服务，不应该只有单一助餐，而是要形成一个“养老生态圈”，这个圈里包括助医、助洁、助浴、助急等多元的、个性化的服务。要做到这些，光靠社区的力量显然不够，2023年，在她的再三邀请下，博思特集团董事长李玲终于决定，试水社区养老。
博思特是临渭区的老牌家政企业，20年前创业之初，李玲干的第一件事是入户清洗油烟机，可没想到居民的需求越来越多，“能不能洗床单被罩，有没有打扫卫生的，能搬家吗？”年轻的创业者当然不挑活，“有人需要抹地，我们就要做到360度看着都是干净的，有人要搬家，再大的件儿我们也能想办法搬。”家政服务怎么才算好？在行业里，李玲的要求可以作为参考，凭着精益求精的态度，博思特成为陕西省家政服务标准、居家养老服务标准的起草参与者。
为了做好这个新型养老模式，双方都使尽浑身解数，新民社区想方设法扩建场地，博思特也挖空心思构建服务体系。最终，博思特设计出助餐、助洁，入户按摩、理发等标配服务，中医理疗、老年产品推荐、智能监测养老等增值服务，还有举办活动等情感服务。
“对于老人来说，社区养老就像一个‘便利店’，成本低廉、心理亲近、设施完善、服务多元。”李玲说，而对于想要尝试社区养老的机构来说，这种模式既解决了资金和空间投入的双重困扰，又能促进社区公共资源和市场化服务的融合。
关于为老服务体系的建设，李玲还有更加精细的实践，以社区为依托，她正在延伸触角，在小区寻找“合伙人”建立驿站，让服务离老人再近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