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背着琴走向城里,长大了又背着琴从城里走向农村。”
他们像一群“修路者”:有的从城市归来,修补家乡通往未来的坑洼;有的从远方走来,为陌生的土地铺上一层基石。
他们穿过不同的山川,揣着相同的支教梦想,最终奔赴着同一个去处,那就是走到学生身边,回应着乡村的需要。
“成为小时候想要的大人”
2019年3月,朱超敬结识了周至县楼观镇三清小学的音乐老师梁彦鹏。梁彦鹏提到学校的琴音不准,想请她帮忙调音。体谅梁彦鹏年纪大了来回奔波不易,她说:“您别跑了,等我回周至时顺道来调。”
就这样,朱超敬走进了三清小学。调完琴,她路过正在上音乐课的教室,顺道教孩子们唱了一首《春天在哪里》。仅一面之缘,孩子们却不停追问着:“老师,你啥时候再来?”

“花式”写作业
这一问,让她产生了支教的想法,“周至养育了我,现在我有能力了,孩子们需要我,我也想为家乡做点事。”被孩子们需要的感觉像细密的蛛网,在7年间,将她与周至县三清、金凤小学紧紧相连。
有一次上课,她发现班里一个女孩始终低着头闷闷不乐,便上前询问。女孩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说“妈妈好像更喜欢妹妹一些。”细问才知道女孩家里有三个孩子。
很快,一群孩子围了过来,诉说类似的经历,低声的哽咽渐渐变成一片压抑的哭泣。
朱超敬见状,便将孩子们带到三楼楼道,大家围坐在一起,静静倾听着每一个孩子的心声。“父母往往会多照顾年幼的孩子,对大孩子关注较少,但在孩子眼里,这就是偏爱。”她说。
这一幕也勾起了她的回忆,“我小时候就特别渴望父母的关注。”所以她常常思考:“怎样才能做好一个大人?就是要变成你小时候想要的那种大人。”
朱超敬说:“孩子需要我、喜欢我,是因为他们好像把我当妈妈一样。”每周一休息,她都驱车一个半小时到学校,用音乐跟孩子们沟通,相信音乐能成为孩子的“情绪出口”。
从警校毕业到辞去工作,从在音乐学院进修到背着琴走向农村,朱超敬走过一条不寻常的路。她说,“小时候背着琴走向城里,现在长大了又背着琴从城里走向农村。”乡土孕育的坚韧,让她在教育路上走得格外踏实。
家人曾劝她停止支教,特别是三清学校合并后,又赶上了大女儿小升初的关键时期,“家里人说我光管别人家的孩子,却顾不上自己的娃。”朱超敬理解这份担忧,可当金凤小学校长再次联系她时,想起孩子们热切的眼神,还是无法拒绝。
成为乡村老师的梦想,早在童年就埋下了种子。“小时候看电影《美丽的大脚》里面的乡村老师让我感受很深,想成为那样的人。后来生活所需,这个梦想就一直藏在心里。”直到遇见三清小学的孩子们,“我看到他们的时候,就觉得我这个梦又开始了。”
特别的“苏陕协作”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江苏人,邵杰睿大学在江苏就读,工作后在扬州扎根,近30年的生活轨迹从未离开过家乡。直到她报名参加苏陕协作项目,来到了风土人情截然不同的陕西当支教老师。
决定去支教前,邵杰睿在“追梦”和“责任”之间反复纠结,孩子刚上幼儿园小班,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
还好家里老人主动提出帮忙带孩子,“说实话,一想到自己是妈妈,做这个决定挺自私的。多亏有家里人的支持,我才有底气来这儿。”

“流动的科技馆”到校园 视觉中国/供图
邵杰睿支教学校位于陕北的一个偏远小镇,和扬州的温润、四季分明不同,这里群山环绕,气候干燥得让她不太适应,冬天也来得早,10月下旬气温就跌到了个位数。
邵杰睿第一次离家这么远,身边没有熟悉的家人和朋友,日常生活就是学校和宿舍两点一线。她说:“千里之外,远离亲友,又没什么能散心的机会,孤独感比我之前想象得更为强烈。”
在支教学校,邵杰睿负责一年级6个班的英语课。在扬州教了8年书,她见惯了教育资源的“富足”,孩子们从三四岁就开始英语启蒙,家长围着课外班“内卷”,课堂上的提问总能得到回应。
但支教学校的孩子接触英语较晚,“我想从最基础的发音、单词教起,慢慢帮他们把基础打牢。”邵杰睿觉得,支教不是居高临下地给予,而是明白教育需要公平,尽自己的努力去填补资源不均衡的缝隙。
一年级的孩子刚从幼儿园升到小学,还在适应课堂纪律和上课节奏,坐不住、爱走神是常事儿。
上课的时候,有些孩子高高举着手,站起来却不是要回答问题,而是认真地说“老师,我觉得你现在好漂亮”,这些可爱且真诚的孩子逐渐帮她适应了异地生活。
邵杰睿坦言,现在对教育的热情,可能不像刚毕业时那样,但心里对教师这个职业的那束“光”从来没灭过,“能成为江苏和陕西两地帮扶的一分子,是件有成就感、光荣的事。”
她甚至能想到,一年后离开的时候,自己大概率还会哭,不是因为觉得辛苦,而是舍不得这些单纯的孩子。
“成为连接现实与未来的桥”
李丽丽至今还记得,高中时老师站在讲台上神采奕奕的模样:“老师总能用话语为我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告诉我可以通过读书改变生活。”
她从小目标就很明确,“我想当老师,又喜欢语文,所以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报了汉语言文学。没去想别的可能,只觉得朝着这个方向走,心里踏实。”
7年后的今天,她如愿站在靖边县第三中学的讲台上,“虽然也有一些小烦恼,但当老师获得的幸福感、价值感,是其他职业难以替代的。” 李丽丽说。

李丽丽在课堂讲课
“班里有个很内向的学生,一开始总是独来独往不讲话。我只能慢慢跟他交流,用语言鼓励他。”她说,没期待学生立刻发生变化,只是觉得应该尽到班主任的责任,多关心一下学生。
直到教师节,那个学生送了祝福贺卡,说了很多心里话。她觉得特别有成就感,理解了教育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多是通过语言和行为去影响学生。
后来学生加了她微信,经常在节日里发来很长一段的问候。“其实在陪伴他的时候,我也一次次被他治愈。”李丽丽感慨道。
教育并非总能圆满,面对一些因家庭缺失或成长环境复杂而导致行为出现偏差的学生,她有时也会感到无力,“我投入再多时间沟通、辅导,但还是很难从根源上解决他们的问题。”
作为高中教师,李丽丽看到了孩子身上拧巴的矛盾,他们像被夹在两股力量中间,一边是家里沉甸甸的期待,父母希望他们考出去,觉得那是唯一的出路,这些期待像一根弦,时刻紧绷在他们心里。另一边是青春本身带来的敏感和迷茫,“他们知道要考个好大学,短期目标很清晰,可高考之后呢?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人生的路该如何规划?”大多数孩子对这些问题并没有想清楚,而家长能给予的引导也往往有限。
她想这可能就是老师存在的意义,虽然没有办法代替学生们解答关于未来的所有命题,但可以在学生面前,成为那座连接期望与迷茫、现实与未来的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