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就像点灯一样，你点亮我，我再点亮更多人
教育如群山回响，细微却坚定地改变着年轻生命的轨迹。个体故事虽无法代表千千万万扎根一线的乡村教师，却让我们得以窥见乡村教育的一角。
在这片土地上，总要有人守住那些偏远的教室，也总要有人在泥巴地里画出起跑线。
深山的牵挂
从宝鸡市太白县城出发，向西南方向开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王家堎镇。镇小学静默地立在群山中，全校共有二十几个学生，十几位老师——大学刚毕业的朱颖便是其中之一。
她大学读的汉语言专业，毕业后第一次考教师编制就考上了，“这可能是我和王家堎的缘分吧。”朱颖说，父母很高兴，因为女儿有了稳定的工作。
老师指导学生做手工
第一天入职，父母开车来送她报到，“我们越走山越深，有一段路甚至还有石头从山顶掉下来。”父母准备离开时，一向为她考上教师编制而骄傲的父亲竟然说，“不然还是回家另外找一份工作吧。”
朱颖刚来的时候听不太懂同事们说的方言，只能站在办公室的角落，看着他们熟稔地交谈，却插不上话。
同龄人的圈子远在网络那头，现实里能面对面说话的人寥寥无几，周围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她的孤独像山间的雾气，总在傍晚时分弥漫上来。
朱颖在教务处任职，还要带四年级的语文和三年级的科学，杂事堆得满桌都是。学校人少，行政工作却一样不少，同事休产假时，教务处就剩她一个人，忙得连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都快没了。
“刚开始我还会跟父母念叨工作忙，但我妈以为我适应不了环境，所以后来就不说了，把精力更多放在孩子身上。”班里有个成长环境特殊的孩子，性格比较内向，朱颖一周要往孩子家跑三四次，跟家长谈心。
“他缺朋友，我也缺朋友。”朱颖说，空闲时会教这个学生拍照，摄影成了他们沟通的桥梁。孩子慢慢开朗起来，她也觉得自己在这山里有了牵挂。
朱颖学着融入这里，取快递、家访时在路上碰见村民，总会笑着打招呼，家长们渐渐愿意把孩子交给她；同事们也习惯了这个总笑嘻嘻的年轻老师，偶尔会放慢语速，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跟她聊天。
“这里的学生很善良。”朱颖说，学校里有个行动不便、智力也稍弱的孩子，可没有一个同学嘲笑他，每次活动大家都会主动帮他搬凳子，连低年级的小朋友都会惦记着“他没有凳子，我去帮他拿”。
“教育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每一个孩子都有独一无二的求解方法”，她认为比起知识，让孩子拥有正确的三观、内心充满力量地生活更重要。
在这所小学里，朱颖身上的闪光点被孩子们放大，她画板报、教朗诵时，孩子们就会围着她，骄傲地说：“我的老师好优秀”；她换了新发型、穿了新衣服，孩子们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围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我的老师好漂亮”。
她也会认真回应这份热情，看到学生收拾得干净精神，会笑着说“你今天真帅”“这个头花真好看”。朱颖把这称作“很会提供情绪价值的师生关系”。
如今的朱颖工作忙起来还是会连轴转，周末想改善伙食依然要坐车走五六十公里山路去县城，但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摇摆不定的年轻老师了，学生需要她，她也离不开这里的学生。
平凡的温暖
“你们将来过得好的话，我就算再累也值得。”张海燕至今还记得初中班主任说过的这句话，从前只觉得感动，直到她站在讲台前面对一群半大的孩子，才懂了这句话的重量。
她是土生土长的靖边人，大学毕业后考入靖边县第三中学成为一名初中教师。从前，张海燕认为教师职业无上光荣，带着一种神圣感，工作后发现这个职业其实格外“接地气”。
学生收看“天宫课堂” 视觉中国/供图
接地气意味着要直面教学与育人中的具体难题，更要想办法走进每个学生的心里。
班里有个男生不爱说话，张海燕在班会课上一次次试着引导他开口，想帮他培养表达能力，可直到初三毕业，男生还是没主动多说几句。
“这是我这几年心里的遗憾，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他敢于表达自己。”张海燕说，“有些孩子性格内向、心理防线重，得花很多心思才能走进他们心里。可有的孩子，不管我怎么努力，他始终不愿敞开心扉，这时候我会感到很无力。”
学生大多来自附近农村，家长们盼孩子有出息的心思格外迫切，可以说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可比起城市里的家长，能给孩子的辅导和支持又少了些，孩子们的压力藏在课本和试卷里。
之前她带过一个孤儿学生，虽有亲属照顾，但家境困难，如果考不上高中，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早早进入社会，要么只能去上职校。
张海燕说：“这个女孩找到我说想上高中，我俩约定好一起努力，她原本成绩也就中等，初三一年格外努力，最后真的考上了高中。”
一个孩子的命运，因为教育而发生了微妙的转折，而这份改变，又会像涟漪一样，扩散到更远的地方。
她从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么特别的事，只是偶尔想起当年班主任的话，会觉得自己也在走一条相似的路，也理解了原来教育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个人把自己得到的温暖，再一点点传给另一个人，像点灯一样，你点亮我，我再点亮更多人。
成长的温度
秦丹丹大学毕业后，考上了武功县武功镇后稷中心幼儿园的特岗教师。在幼儿园里待了两年多，她对孩子的性格和习惯摸得很透。
“和城里孩子比起来，这里的孩子自理能力要强不少，自己穿衣服、叠小被子，很多孩子不用老师教就会。”他们情绪调整得也快，“上一秒还因为想家哭鼻子，下一秒看到其他小朋友玩游戏，立马就能凑过去融入集体。”她说。
幼儿园是孩子成长的第一站，幼教老师要做好孩子生活与学习的衔接，秦丹丹说：“孩子年纪小，对抽象的语言不敏感，直观的行动比啥都管用。”
教孩子拿水杯时，她走到孩子们中间，亲手示范如何扶住杯身、捏紧杯柄；教他们整理玩具时，她会先动手把积木分类放进盒子，让孩子们跟着学习。
园里的留守儿童占了一大半，大多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老人们年纪大了，大部分只是照顾孩子的吃喝，对教育不太懂，有时候孩子在园里学了新儿歌、新游戏，回家想跟爷爷奶奶分享，老人们也没精力回应。
这些孩子中有的性格内向，在集体活动中总躲在后面，不敢发言，还有些会故意捣乱，比如上课突然站起来乱跑、抢夺其他小朋友的玩具。
“一开始我以为是孩子调皮，后来才发现，他们只是想吸引大人的关注。”秦丹丹说，所以她经常主动跟家长沟通，“孩子其实特别想爸爸妈妈，哪怕只是看看视频，也能高兴好几天。”
她认为，幼教既是份普通又琐碎的工作，也是份能让人心里变暖的工作。教师节的早上，孩子们会从路边摘野花送给她，祝节日快乐；她感冒咳嗽上课时，几个小朋友下课会围过来表示关心。
现在的秦丹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看着孩子们变得开朗、独立，这种成就感是无可替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