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还是那块地,良田依然种粮。土地托管最大的好处是农民对土地不“失控”,腰包鼓起来的同时,“饭碗”也端得更牢
流转是近些年来土地集约经营的一种普遍方式,而流转带来的耕地“非粮化”拖欠地租甚至毁约弃耕等风险,也时有发生。
临潼区探索土地托管模式——把农民不愿种、没精力种的土地托管给专业化服务组织,农民向服务组织支付农资款项和耕、种、管、收等生产服务费用,收获的粮食归农民所有。
临潼粮食播种面积常年稳定在100万亩以上,其中土地托管面积达35万亩。“村集体+社会化服务组织+农户”的粮食生产全程托管模式下,农民“离乡不丢地,不种有收益”。
给农民“打工”
听说粮价跌了,交口街道高铁村村民张大放却一点不慌。今年卖小麦的2万余元已经攥手里了,更重要的是省心省力,他和老伴“没下一天地”。不像去年,下苦晒了麦,结果搁到了今年清明后才卖出去,一斤小麦折了好几分钱。
去年看邻里亲戚托管土地的人越来越多,张大放打听得知:“规模种植、大机械作业,成本低、产量高。”但张大放心里多少有些不托底,“十几亩土地一股脑全托管出去,能行吗?”
谁料产量“好得太太”:往年起早贪黑侍弄,一亩地至多打1000斤粮,今年一下破了1300斤。“粮食要高产,还得靠科学化管理。”张大放不由感慨,去年因为秋淋天气播种较晚,合作社良种配良法,分类分苗管得精细,这才有了好收成。

农民给麦田浇水
托管种植,卖粮款减去种子、化肥、农药、劳务等费用,就是农民这一季的纯收益。“看似农民花了钱,整体算下来,其实是挣了。”高铁村党支部书记李林告诉记者,以最普遍的小麦加玉米种植结构为例,农民自己种,算毛账,一年顶天落下一季粮食的钱。托管后,每亩每年多收二三百斤粮,节本加增产,一季作物亩均增收300余元。
地还是那块地,种的仍然是粮食,这几百元的利润是怎样“多”出来的?
李林掰着指头算细账:“小麦托管后亩均用种量减少2.5公斤、用肥量减少5公斤;农户自己找农机,耕一亩地40元,收一亩小麦90元,我们统一调配,农机费用减半,还送粮到户;再加上厂家农资直供,每袋化肥较市场价便宜20元、每公斤种子便宜0.2元。”
此外,托管大大降低了用工成本。“比如打药,过去100亩地得雇两个人,花5天时间,光人工费就要2000元。现在统防统治,无人机半天就能飞完,费用省一半,打得还均匀。”李林说。
小麦颗粒归仓、玉米雨落苗长,李林得空带着大伙算总账,托管的一季冬小麦每亩节支273元。
事实上,托管土地的增收远不止这个数。
前两年,每到农忙时,陶建辉就要面临两难选择:要么放下城里的装修活计回家种地,要么眼睁睁看着庄稼减产。父母都快80岁了,自己又常年不沾家,地顾不过来。“种地是个细碎活儿,前后忙活个把月,一亩地也弄不了几百块钱,回来干趟活又搭盘缠又误工,不划算。”陶建辉有手艺,三天工钱就抵得上一亩庄稼地一年的收成,可庄稼人要是荒了地,会让人笑话。
“小麦灌浆期就那么几天,浇地的节骨眼回不来,别人打1000多斤粮,我们才打几百斤。”陶建辉无奈道,“多浇上一遍水,能多打100斤小麦,多卖120元,不过浇一遍水得花30多元,耽误我打一天工少收入300元。里外一算,我还亏200元。换了你,你浇不浇?”
临潼地处关中平原东部,土壤肥沃、灌溉条件优越,即便如此,愿意塌下心来种粮食的农民越来越少。“年轻人不会种,中年人顾不上种,老年人凑合着种。”徐杨街道邓王村党支部书记张平安说,打工收入高,不少人因此耽搁了种地,虽说很少撂荒的,但是粗放经营很普遍。
2023年,陶建辉将4亩地托管给美峰家庭农场,合同约定,一亩庄稼一季支付450元托管费,保底打1000斤粮。托管头一年,陶建辉地里的冬小麦亩产就上了1300斤。
“农民外出打工,我们给农民打工。”农场主任征峰笑道。他托管了邓王村450亩地,“咱替你把种地这个神劳了,你省下力气多挣钱。这笔账,谁都会算!”
土地“减肥”不减产
农民算的是增收账,政府算的则是长远的发展账。
“我们不能只盯眼前的收成,更要考虑子孙后代的口粮。”临潼区农业农村局副局长陈仓表示,中央一号文件连续10年提及“化肥农药减量增效”,大面积托管种植普遍采用测土配方施肥和病虫害统防统治,在稳产、增产的前提下,实现了化肥、农药投入大幅下降。
“过去施肥‘一炮轰’,有人一亩撒一袋肥,有人撒一袋半,有人追求高产又图省事,只在小麦拔节前猛施一次重肥,肥没少下,可产量上不去。”任征峰坦言,这几年大家逐渐意识到,作物也有“饥饱”,施肥用药不当不仅徒增成本,还会影响产量和地力。
托管种植,用肥用药的“算盘”自然打得精细。区上请来专家为农田开出“体检单”,依据测土配方给土壤量身定做“营养餐”,还根据病虫害发生类型和危害程度制定精细化植保方案。种粮人薄肥勤施、科学追补,化肥和农药钱省了一笔,粮食产量却翻着花儿往上涨。

植保无人机为小麦喷洒叶面肥
土地要“减肥”,也得“加餐”。“年年种两料,地不歇,只会越来越‘瘦’,有机肥能增加土壤有机质、提高肥力,而且便宜,千把块钱一吨,可以撒10亩地。”雨金街道任陈村党支部书记任卫权身后,数千袋有机肥、生物菌肥在村广场上整整齐齐码成了一堵“墙”——它们将轮番上阵,帮助板结的土壤“喘口气”。
任陈村“托”出去的1000亩土地上,黑色滴灌带在田垄间蜿蜒伸展,溶解了肥料的细流经滴灌带直抵玉米根系。“滴灌省水、省肥、省人工。”任卫权细数滴灌技术的好处,“就说出苗率,滴灌的超过95%,漫灌的不足80%;再说用水,每亩地浇透一水,滴灌比漫灌节水60立方米左右,接近60%。”
下种均匀、肥料利用率高的小麦宽幅精播,玉米密植高产“5335”机械化播种技术……这些新技术在提高产量、降低成本的同时,也改善着土地的健康状况。这两年,除了收入增加,临潼农民更切身的感受是自然生态环境变好了,小鸟“结队唱歌”,蚯蚓“组团犁地”,土壤松软保水保肥。
“托管不是简单的代耕代种,它连着田畴、连着农民,也连着集体增收、农机农技推广、绿色农业。”徐杨街道党工委书记吴毅认为,尽管土地托管带来的生态效益可能数年后才会完全显现,却决定着农业发展的后劲和可持续性,这是一种无形的土地增值。
眼下,这种增值已初见端倪。任征峰以绿色标准种植的彩色小麦卖到8元一斤,仍然“一麦难求”。
精耕“田”字格
土地托管带来的“亩产增加、收入上涨”是人人可见的明面账,但其引发的连锁反应远不止于此。它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过去村干部主要忙催种粮食、调解纠纷,现在我们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服务群众和发展集体经济上。”李林说,村“两委”通过组织土地托管、协调服务资源、监督合同执行,重新找到了在农业生产中的定位和价值。
生产托管看似简单,但托给谁、怎么托、如何扩大作业面积,各个问题都要村集体思谋。高铁村集体经济合作社先从村干部及其亲朋好友开始动员,说服种植大户托管,形成示范效应。到2024年,全村3812亩耕地,托管的面积将近一半。
“外地农业公司来的不少,起初都想搞流转。”李林直言,规模流转中种经济作物的占多数,如果单纯种粮,利润空间有限。一些农民也对土地流转有顾虑:“合同一口气签20年,谁知道以后划不划算?”“地交给别人,到时要不回来咋办?”“万一亏钱了,租金能不能兑现?”……

临潼区农技中心技术人员指导小麦病虫害防治工作 张羽/摄
农民的担忧不无道理,流转毕竟有风险。前几年临潼有村庄把200亩地流转给一个外地老板种石榴,干了两年,企业资金跟不上,老板跑了,地租没付清,土地待复垦,一堆问题留给了村里。
托管最大的好处是“种啥不种啥自己说了算”,中间又有村集体监管,不担心种不好和卷钱跑路。别小看这“一亩三分地”,它是农民抗风险的底气。农民进城打工,未必都能在城市扎住根,“老家有地”就成了一个心理底线,“将来年纪大了回乡种地,也有口饭吃”。
高铁村的土地流转路不通,一些农业公司转向托管,却依旧铩羽而归。为何?原因很简单,村民“信不过”。曾有老板提出一亩地1200元租金种西瓜,村民连连摆手,守牢基本农田,这是祖辈种粮的临潼农民刻在骨子里的共识。
“村上不哄咱,不亏农民。”63岁的张新芳说,粮还没卖,合作社先给农民结账,年年比市场价高3分钱,听说都是村支书李林自掏腰包垫的钱。把土地“送托”后,闲不住的张新芳便在合作社帮忙浇地、打药,一年下来又多挣四五千元。
这种基于地缘和亲缘的信任,成为土地托管大面积推广的重要基础。正因此,临潼的土地托管服务组织鲜有“外来户”,大多是村集体经济合作社、家庭农场、种粮大户,以及本土的农业服务公司——它们凭借深厚的乡土纽带,与村“两委”共同推动乡村发展。
2023年小麦丰收时节,却遭遇了罕见“烂场雨”,麦地积水严重,轮式收割机进不去,麦农心急如焚,“小麦一旦霉变发芽,就只能贱卖给饲料厂。”陕西雨农众禾农业服务有限公司迅速调来50台履带式收割机下田抢收,“奋战”三天两夜保住了3000余亩地的收成。
在“托管”这一新型合作关系中,权利、责任和利益被重新划分,乡村的社会联结由此重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