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畅通社会流动渠道”,这是新形势下进一步激发全社会创新创造活力、促进社会公平正义的重要部署。聚焦如何更好畅通社会流动渠道,学习时报高端智库版采访了相关领域专家,进行了深入探讨。
采访嘉宾:杨雪冬 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政治学系主任
于文轩 厦门大学公共事务学院院长
杨菊华 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
记者:王翠娟
横向流动活跃与纵向流动承压交织
学习时报:一般说来,社会流动有两层含义,一是社会地位的变化,二是地域之间的自由迁移。如何定义社会流动的畅通?
杨雪冬:如果说第一种流动是社会阶层上的纵向流动的话,第二种就是空间上的横向流动。社会流动畅通,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相对概念,指的是制约、干扰、阻碍个人自由全面发展的思想观念、体制机制、利益结构等因素的不断弱化、减少和消除,支持个人自由全面发展的条件不断发展和完善。也就是说,社会流动的畅通一方面意味着,阻滞个体发展与选择的观念偏见、制度门槛与利益壁垒等阻力不断降低;另一方面,教育机会、就业市场、公共服务、社会保障与权利保障等的支撑作用不断增强,使得不同出身、不同地区的个体能够在更公平的起点上实现跨阶层流动与跨区域迁移。具体而言,前者主要包括教育机会公平性、职业结构开放性、社会保障托底性等,后者主要包括区域发展平衡性、交通便利性、落户与居住制度包容性、公共服务可及性等。
杨菊华:一般来说,社会流动主要是指纵向流动,但地域流动与社会流动之间密切相关:地域流动往往是社会流动的载体,流动人口通过获得更好的教育和职业机会而实现社会地位跃迁。教育程度、职业声望、收入水平及由三者构成的综合经济社会地位指数是垂直性社会流动的主要度量指标。通过对其追踪与比较,可清晰认识个人或群体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变迁,由此考量一个社会的开放性与机会公平性。社会流动还关注流动速率、渠道与结构,因此,度量社会流动不仅是对个体命运变迁的量化,更是理解社会结构韧性、公平性与发展活力的重要视角。
地域流动的衡量标准主要包括反映流动方向与流动范围的迁移流(如乡——城流量)、净迁移率(迁入与迁出人口之差占区域总人口之比,度量人口集聚或流失趋势);反映流动强度的总迁移率(一定时期内迁移人数占平均人口的比例,衡量整体流动活跃度)、流入与流出率(分别以迁入或迁出人口占总人口比例计算,分析单向流动规模);反映流动距离的省内——跨省流动(区分短距离与长距离流动,政策意义也不相同)等。
学习时报:当前,我国两类社会流动的总体态势是怎样的?主要推动力量和阻碍因素有哪些?
杨雪冬:总体态势是横向流动更加通畅且稳步扩大,纵向流动渠道多样但堵点明显,二者互动协同还有很大空间。造成这种态势的主要推动力量有多种。一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增长持续保持较高速度,增加社会财富总量的同时,也为社会成员流动创造了更多的机会和更有利的条件。二是党和国家一直致力于通过改革创新和完善体制机制,为社会有序通畅的流动提供制度支持。三是整个社会一直保持着崇尚奋斗、倡导扶贫济弱、重视教育投资、鼓励个人努力的良好风气,并深刻地影响着许多家庭的价值追求和行为选择。因此,在推动社会流动方面,从国家到社会,各种力量具有高度共识和协同行动。
对于社会流动的主要制约因素也不少,比如经济增长放缓和产业结构转型,对社会流动机会和流动渠道的影响;经历了经济高速增长和社会快速分化后,整个社会结构趋于稳定,社会利益开始明显固化;全面深化改革进入深水区,边际效应递减,加之一些体制机制在实际运行中出现偏差,甚至进一步固化了既得利益;社会深层次观念的制约;等等。这些制约因素有的会长期存在,有的会相互叠加,必然对社会流动造成一定阻碍。
杨菊华:当前,社会流动呈现出“地域流动活跃”与“垂直流动承压”并存态势。一方面,产业结构转型升级持续推动人口大规模的地域流动,农村劳动力向非农产业转移、人口向城市群与沿海地区集聚,这构成社会流动的基本面。另一方面,阶层跃迁的代际或代内垂直流动,在经历了一段时期的上升后,呈现出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复杂局面。不过,数智技术正在局部打破传统社会流动壁垒。
经济结构转型、政策红利释放与技术创新突破等因素都是推动社会流动的关键。高等教育的持续扩张大大提升了人口的人力资本禀赋,知识经济与数智经济的兴起催生了大量新职业,拓宽了青年群体的垂直上升渠道;国家普惠性政策为向上流动奠定了初步基础。但同时,制度壁垒、资源配置失衡、市场机制缺陷、家庭背景与财富等先赋性因素的影响仍然存在,大中城市高昂的生活成本对流动人口群体的“挤出效应”对社会流动仍有阻碍。这些力量相互交织,共同塑造了一个机遇广泛存在但赛道日趋复杂、竞争更为激烈的社会流动新图景。
学习时报:地域流动与社会地位流动,二者存在怎样的关系?
杨雪冬:一方面,地域流动为社会地位流动提供机会空间。地域之间的流动,主要带来的是居住地、职业以及收入的变化,会为个人改变社会地位创造出新的机会和更有利的条件,虽然地域流动并不直接等同于阶层跃升,但它往往是个人实现纵向流动的加速器。另一方面,地域流动并不必然改变社会地位的整体结构。社会地位归根到底是制度、观念、利益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产物,具有内在的稳定性。
于文轩:地域流动与社会地位流动之间存在显著但非必然的关联。地域流动主要通过改变个体所处的机会结构与制度环境,提高其实现社会地位流动的概率,但如果缺乏相应的制度接纳、能力转换与资源可达性,地域流动可能仅导致空间位置变化而不产生实质性的社会地位提升。从一定程度上说,户籍制度与公共资源的地域绑定,使地域流动成为社会流动的重要制度性通道,同时也放大了“迁移但不流动”的结构性风险。
杨菊华:在社会学者看来,地域流动与社会地位流动之间存在互动关系,二者互为条件且彼此塑造。从基本逻辑来看,地域流动往往是社会地位流动的重要载体与前提。现代化进程中,优质的教育资源、就业机会、社会资本多集中于城镇尤其是发达地区的城镇,欠发达地区人口通过地区内或跨区域的空间流动,突破原居住地域的束缚,获得职业转换、收入提升的可能,进而提升向上的社会地位流动的概率。反过来,社会地位流动也会推动或制约地域流动,具备更高经济资本、文化资本的群体,往往拥有更强的地域迁移能力,可主动流向资源更富集的区域。
值得注意的是,二者并非绝对的因果关系,而是受到整体环境、个体禀赋等因素的调节。户籍制度宽松、公共服务均等化程度高,地域流动对社会地位流动的正向效应会更显著;若存在地域壁垒或资源分配失衡,单纯的地域流动可能难以带来实质性的向上垂直流动。这种互动关系的强弱,也是衡量一个社会开放程度与公平性的重要标尺。
传统社会流动途径正在发生变化
学习时报:如何认识当前社会流动中存在的流动减速与结构固化的潜在风险?
杨雪冬:当前社会的确存在这类风险。比如在985、211高校中,来自农村和小城市的学生比例在下降,在升学就业中,学校排名往往成为重要的考虑因素。特别是随着教育的市场化,家庭对教育投资也在增大。总的来说,这类风险是局部的、阶段性的,并没有对社会分层和整体结构造成系统性影响,因此不是社会整体结构的固化或“板结”。
局部的、阶段性风险,是中国社会从急剧变革状态转入稳定发展状态的必然现象,也说明了体制机制依然需要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更说明了社会结构的固化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在当下的社会结构变动中,物质资本依然是最为显性的因素,但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发挥的作用越来越明显。相比之下,物质资本的获得和提升,在机会开放性和公平性上更高,而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在机会公平上相对封闭,并且有更明显的自我强化效应。在这个意义上,体制机制的改革,就是要制约和弱化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在固化社会结构中的作用。
于文轩:当前确实面临社会流动减速与阶层固化风险上升的问题,但这一风险尚未演化为结构性锁定。与其将“固化”视为既成事实,不如将其理解为经济转型与制度调整滞后叠加下的阶段性张力。未来社会流动的走向,将取决于教育、公共服务与机会分配机制能否有效削弱物质资本、文化资本与社会资本的代际再生产。
学习时报:教育被视作影响代际流动的重要途径,教育“内卷”“躺平”“小镇做题家”等网络热词反映了在畅通社会流动渠道方面的哪些深层次问题?
杨雪冬:一方面,教育作为代际流动的主要“赛道”功能被空前强化,但它作为具有均等性的“流动通道”实际功能却在弱化,因此有的人在这个赛道上持续投入,将社会差距转化到教育差距上,加剧了教育的内部分化。这些网络热词反映的深层次问题,是传统、单一、依赖个人苦读的教育流动模式,正在被一个日益复杂、依赖综合资本且优质机会增长放缓的现代社会所改变着。
另一方面,教育作为代际流动的关键途径,越来越需要与其他渠道协同发力,推动社会流动。具体来说,教育体系应与就业市场对接,确保学到的技能与行业需求匹配,减少学历空转;社会保障体系应提供更广泛的支持,如职业培训、失业保险和再就业机会,帮助提升自身竞争力;促进资源的区域均衡分配,特别是教育资源,使每个孩子都有平等的起点。
于文轩:这些网络热词折射出社会流动机制发生了变化。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现实:教育仍然是进入竞争场的重要门票,但其作为稳定向上流动通道的功能正在减弱。当高质量就业岗位增长放缓、教育回报分层、家庭背景对教育与就业结果的影响上升时,个体投入教育的边际回报变得不确定。“内卷”表达的是教育从能力提升转向相对位置竞争,“躺平”则是一种对高成本、低确定性流动路径的理性退避,而“小镇做题家”揭示了考试公平难以完全抵消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差异。教育过度承载了社会流动的功能,其结构性压力通过这些热词集中显现出来。当然,网络热词不断,更多是玩梗,还不能代表青年的真实状态。
学习时报:少子化、老龄化等人口结构变化是否会重塑社会流动的图景?
杨雪冬:重塑还谈不上,但肯定会影响整个社会的活力,进而使社会结构加速稳定。首先,少子化、老龄化可能导致社会流动的机会变少。少子化意味着劳动力市场人口基数减少,年轻劳动力供给不足,限制了企业扩张和产业创新的速度,企业在招聘和晋升时会更加注重高技能人才。其次,少子化、老龄化可能导致社会流动的风险厌恶。中青年群体在面临养育子女与赡养老人的双重压力时,往往会表现出较低的风险偏好,使得他们更倾向于选择稳定的职业路径和生活方式,减少跨地区流动、创业等方面的意愿。对此,我们要充分利用全国统一大市场的规模优势,通过经济结构转型来有效应对人口结构的变化,进而为日益稳定的社会结构注入流动的力量。
于文轩:少子化与老龄化正在深刻重塑社会流动的整体图景,但这种重塑具有明显的“双重效应”,既可能缓解部分竞争压力,也可能使既有分层结构趋于稳定。一方面,少子化意味着同龄人口规模收缩,在教育与部分就业环节中,数量竞争可能阶段性减弱,个体获得学历、岗位和社会资源的概率在统计意义上有所提高;老龄化社会对照护、医疗、公共服务和技术替代的需求上升,也可能创造新的职业与流动通道。另一方面,老龄化会强化资产与权力的代际占有,少子化则使家庭对“唯一子女”的投入更集中,从而放大物质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的代际传递效应。如果制度调整滞后,人口结构变化并不会自动带来更高流动性,反而可能使机会更多地向已有优势群体集中。因而,人口结构转型并非天然利好或利空社会流动,其最终影响取决于教育、就业、养老等公共服务制度能否同步重构,为不同群体持续打开向上与横向流动的现实通道。
杨菊华:我认为,人口年龄结构变化具有很强的外部效应,会逐步改变社会流动的阶梯结构、动力机制与机会分布。首先,少子化可能降低年轻世代的人口竞争压力,提升获得更优质人力资本、就业机会的初始概率;少子化带来的劳动力资源减少或将推动技术替代与产业转型,加速职业结构优化,为掌握新技能的群体创造跃升窗口。其次,老龄化会降低社会流动性。随着年龄增长,人们的横向流动意愿减弱,从而降低向上流动的概率。对年轻群体而言,传统家庭养老功能进一步弱化,中青年群体普遍“上有老下无小”,抚幼赡老责任可能窄化个体职业发展与生活选择空间,部分人甚至被迫放弃职业晋升机会。最后,少子化、老龄化会加剧区域人口分化与分布失衡。“十五五”时期,人口仍然会向城镇、城市群集聚,必须推动公共服务均等化,破除“流动不晋升”的困境。
学习时报:从近年来的新情况看,人口流动开始突破传统从乡到城的单向流动趋势,出现了人才由城市向乡村的逆向流动,如何认识这种新情况?
杨雪冬:这种逆向流动,至少说明了三个主要问题。一是城乡融合取得了明显成效,城市与乡村在生活方面的差距在明显缩小。二是我国的产业结构正在经历着深刻调整,农村产业在乡村振兴中得到了有效发展。三是人口向农村回流与我国城市化动力转变有关。改革开放后,我国快速城市化的主要动力是劳动密集型的工业化,为农村人口流入城市就业提供了大量机会。当下,城市化进入了稳定发展期,城市的经济形态正在向高资本密集型、知识密集型转变,流动人口受到户籍制度、个人能力等限制,开始选择回流。但返乡后,能否有稳定的就业、稳定的收入,是更加紧迫的问题,这点值得更多关注。
总体而言,人口与人才向城市,尤其是大中城市流动的态势,并没有发生根本的改变,这也符合各国城市化的基本规律。对于我国这样一个人口大国、农业大国来说,在今后还会出现人口及人才的逆向流动,但不会是主流,也只会出现在特定的区域,比如人才向经济条件与制度环境更好、资源禀赋有优势的农村流动。因此,要更加重视社会安全网的建设和低技术人口的就业问题,在畅通人口流动渠道的同时,让他们能够流动起来、稳定下来并实现更好的发展。
于文轩:近年来出现的人才由城市向乡村的流动,并不意味着传统“由乡进城”的人口流动方向发生了根本逆转,而是人口流动结构分化、多路径化的表现。这种逆向流动主要集中在具备一定资本、技能和经验的人群,往往具有较强的自主选择性,反映了大城市边际回报下降、乡村基础条件改善以及数字技术削弱空间约束等多重因素的叠加。它为部分群体提供了新的发展空间,但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更广泛的社会流动改善,其长期意义取决于乡村是否真正形成可持续承载人才、产业和公共服务的机会结构。
杨菊华:改革开放以来,人口的空间流动一直存在四种流向:乡——城、城——城、城——乡、乡——乡,其中以第一种情况最常见,第二种情况次之。近年来,城——乡流动有所增长,主要是因为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实施以及一系列城乡融合政策的出台,为乡村发展带来了新机遇,使乡村不再只是粮食生产地,还具备了休闲娱乐、生态涵养等多元价值。同时,创业担保贷款、技能培训等构建了低门槛、高赋能的创业生态,吸引了人才回流。而且,城市生活成本高企、就业市场的结构性矛盾以及社会融入困境等,也促使部分人才选择回到乡村。此外,人才逆向流动还反映了人们就业发展观念的积极变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视个人成长和社会贡献相结合,愿意投身到乡村建设中,为实现乡村振兴和共同富裕贡献力量。
强化公共政策之间的系统协同
学习时报:畅通的社会流动机制对一个社会来说意味着什么?
杨雪冬:畅通的社会流动机制意味着活力、高效的社会。社会是一个复杂系统,各个子系统需要流动来实现互联互通,确保资源能够在不同阶层之间进行有效配置。畅通的流动机制为社会系统提供了自我更新的动力,确保社会能够以更高效的方式运转和适应外部变化,流动越顺畅,社会越能自我消化冲突,信任也越能被维持。
学习时报:我们在各个阶段都着力推动社会的流动性,哪些公共政策达到了制定初衷?进一步推进的突破口在哪里?
杨雪冬:由于我国经历了从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从自我封闭向全方位开放,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城市社会的多重转型,所以改革开放以来的一系列改革、扩大开放的公共政策,都起到了推动社会流动的作用。进一步改革的突破口应该聚焦在如何推进高质量的城市化问题上。
于文轩:很多政策总体上实现了既定初衷。例如,教育普及与高等教育扩张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有效扩大了受教育机会,使大量来自农村和低收入家庭的群体实现了跨代跃升;大规模城镇化与人口流动政策为劳动力进入非农部门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空间条件;脱贫攻坚与社会保障扩展在底线意义上降低了“向下流动”的风险。这些政策共同支撑了改革开放以来总体较高的绝对社会流动水平。
当前,我们面临的主要问题在于从“有没有通道”转向“通道之间是否协同、是否可持续”,一些政策在单项上有效,在整体上协同性不足。比如,教育、就业、住房、户籍等政策之间衔接不畅,导致“读书——就业——定居——融入”的流动链条不够顺畅。教育扩张若缺乏与产业升级和高质量就业的衔接,容易演变为学历竞争;人口流动若缺乏公共服务的常住地化保障,容易出现“迁移但不流动”;等等。所以,未来需要强化政策之间的系统协同,把分散的流动工具真正整合为一条可预期、可持续的上升通道。
学习时报:畅通社会流动,本质上是推动构建一个公平、开放的社会系统,让每一个人都能够过自己愿意过的那种生活。在推进共同富裕的目标下,应遵循哪些基本原则?
杨雪冬:就保持社会流动畅通而言,要坚持机会公平,通过均衡基本公共教育、基本公共服务与资源可及性,降低地域、家庭等对人生起点的决定性影响,确立竞争的基准线;坚持规则正义,通过法治化、透明化、可申诉的制度安排,压缩权力与资本寻租空间,推动规则统一、过程公开、权责明晰,确保可预期的秩序;坚持多元价值,通过完善多元成才评价与分层分类用人机制,减少唯分数、唯学历等的单一导向,推动职业平等、技能增值、路径多样,拓展可选择的赛道;坚持赋能补偿,通过对特殊群体与欠发达地区实施发展性帮扶与风险托底,补强社会短板。这四个原则相互支撑,机会定起点、规则保过程、价值拓赛道、补偿兜底线,让社会流动从一场残酷竞赛,转变为一个人人皆可参与、各有跑道、互促共进的繁荣体系。
于文轩:可以考虑这么几点。一是实现从“机会形式公平”走向“机会实质可达”。制度层面的公平并不自动转化为个体层面的可达性,需要在教育、就业、公共服务等领域,持续降低隐性门槛,减少对家庭资本、社会关系和风险承受能力的依赖。二是重建教育、就业与生活之间的稳定连接。既让努力学习的人看到清晰的回报路径,也为不同能力结构、不同兴趣取向的人提供体面而有尊严的生活选择。这意味着职业教育、技能体系、公共部门与民生岗位需要被视为正当上升的通道,而非次优选择。三是降低人生早期失败的不可逆成本。当一次考试、一次择业、一次迁移就可能长期锁定社会位置时,人们自然会焦虑、“内卷”或退出。真正有流动性的社会,允许试错、转向和再出发。这需要更强的社会保障、更灵活的教育与培训体系,以及对非线性人生路径的制度承认。四是让空间与制度真正服务于人的选择。无论是在城市还是乡村,关键不在于人是否流动,而在于人是否能在不同空间中获得可持续的公共服务、社会保障和发展机会。公共政策的目标,应是减少“必须迁移才能生存”的被动流动,同时支持基于选择的多样流动。五是重塑对“成功”和“体面生活”的公共叙事。一个真正开放的社会,应当在制度和文化上承认多样生活方式的正当性,让每一个人都能过有尊严、有安全感的生活。
杨菊华:当前,我国社会流动既面临人口结构转型、城乡区域格局重塑等长期趋势的影响,也受益于技术进步与政策创新的积极推动。要实现上述目标,需多维度协同发力,构建系统性、长效化的制度环境与社会生态。一是筑牢制度公正基石,破除流动壁垒,持续深化户籍制度改革,推动公共资源与福利供给与常住人口挂钩,通过精细化的制度设计推动实质公平。二是推进教育资源优质均衡,推动师资、课程、数字资源的跨区域共享,让教育真正成为促进代际跃升的稳定器。三是激发经济发展活力,拓宽流动空间与通道,通过优化营商环境、支持创新创业、发展数字经济与绿色经济,不断开辟新的职业赛道与上升空间,在解决发展不平衡问题的同时,为社会成员提供多元化的价值实现路径。四是培育积极包容的社会文化,营造良好舆论环境,倡导“奋斗创造价值”“尊重多元选择”的社会风尚,缓解“内卷”焦虑,拓宽“成功”定义,营造人人皆可成才、人人尽展其才的社会氛围。


